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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在自己手中

妻子(雪):
    我打量着眼前因岁月侵蚀而墙皮斑驳的泥屋,有点不敢相信,在2006年的中国,居然真有人住在这样摇摇欲坠的房屋里,而且,还是我的公婆,是,辉曾经告诉我,他们家非常穷,是我从来不曾想象过的穷,那时,我还没有深刻体会他话中的含义。在我们从成都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二十分钟的摩托车(因为没有路,有些私人专门以摩托载人作为生计)、又在泥泞的草丛中走了十分钟的路后,我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婆婆是个看上去非常憨厚老实的农村妇女,她诚惶诚恐地把我让到屋里,公公也拘谨地问我路上是否一切顺利,我边笑边回答都好,然后,我瞥见了屋内一张崭新的褐色的长条桌,跟周遭破旧的床和箱子非常格格不入,显然是新添置的,桌上有台不知是9寸还是12寸的很古老的小电视,电视机上方放着一瓶塑料花,颜色艳艳的,晃了我的眼,这一切,就好象时光生生倒退了二十年,映射在这个昏暗而简陋的房屋里。
    晚饭时呈上来的都是荤菜,公婆吃得是大快朵贻,我随便捞了两筷子就吃不下去了,辉看看我,又看看盘子里那些大块大块的肉,对着婆婆说:“妈,以后每顿都炒点菜吃,这样太腻了!”
    婆婆有点惊诧地抬起头望着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还是回答了句:“晓得了!”
    晚饭后,婆婆收拾了碗筷,公公边剔着牙边看着我问:“你生辰是好多时候哩?我好算算你们啥日子办才……”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辉不耐烦地打断了:“老汉,现在都啥子年代了,谁还信那个,再说我们就休息七天,随便选一个日子办就行了!”
    公公停止了剔牙的动作,脸色变得有点不好看,我忙笑着报上自己的生辰,公公埋下头,掐着自己的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辞,好一会才报了个日子,我有点迷糊了,难道农村的老辈人都会掐字算命?怎么公公刚才那样子,十足是电视里演的算命先生的模样。
    冬日乡村的夜晚格外寂静,我和公婆围坐在那台小电视机跟前,辉站在电视旁“啪啪”地扭着频道,婆婆拿出一件厚重的旧毛衣,示意我裹在腿上。说实在,看惯了纯平的大彩电,再看这台只有12寸的球面古董我还真有点不适应,屏幕上有着久违的雪花,颜色是一片浓重的艳丽,人的脸全象发了高烧一样是橘红色的,而且还有点变形,不知道公公婆婆这么多年都是怎么看过来的。光影不断地流转和变幻,我注意到一边的婆婆在辉调到播放农村题材的频道时就眼睛一亮,头也抬高了些,公公则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什么反应也没有,辉是不喜欢看那些乡村剧的,他终于调到一个国外的电影,走回来坐下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过了一会,旁边的婆婆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打起了瞌睡,公公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注视着电视。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辉和公公之间散发着淡淡的疏离,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因为辉很少回老家,也很少给我说他们家的事。

丈夫(辉):
    我坐在这台小电视机跟前,并没有心思看电视里演的到底是什么,脑子里只是糨糊一样地搅成一团,我应母亲的强烈要求带着雪回老家办婚礼,因为我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是靠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含辛茹苦供出来的大学生,我不想让母亲伤心。家里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破败的房屋,永远漏水的屋顶,已经辨别不出本色的古老的家具,那台已经服役了二十多年的12寸的彩色电视机,只不过它从父母的房中搬到了我的房中,我想,大概是因为雪第一次上门的缘故。
    其实我是不愿意带雪回来的,因为她生长在城市里,从不知道有些东西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就象我们来时坐的私人营运的摩托车,永远没有牌照,发生事故只能自认倒霉;就象饭桌上满满的荤菜,其实只在过春节和招待贵客的时候才会在我们家出现;就象电视里播出的节目,跟雪说的话一样是普通话,而我的母亲根本听不懂,她搞不清楚胡景涛是谁温家宝又是谁,也弄不明白那些身着奇装异服看着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又哭又笑的在干些什么;就象坐在电视机跟前的父亲,仍旧固执地认为天上有神,而地上的人都有安排好了的命数,他自己就是被神赋予了重大使命的连接天上与地下的使者。
    这些事情我没法向雪解释,也无从解释,就象我无法解释面前这台村里的第一台电视机带给我的究竟是幸福还是悲伤一样。

母亲: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电视里不断传来的声音,感觉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是的,辉娃回来了,带着他媳妇回来办婚礼了,那该多热闹啊!我知道辉娃是不情愿的,可他是乡亲们帮衬着才读上大学的,不能不回乡亲们的情。媳妇是城里的女娃,那脸卡白卡白的,身子瘦的象个麻竿,吃饭都是小口小口地哚,怎么能不象麻竿?说话也跟电视里那些人一样细声细气的,好象没吃饱饭,听着费力。家里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我把唯一象样的电视机搬到了辉娃的屋里,希望媳妇不要嫌弃才好。
    时间过的真快,这一晃眼就过了二十多年,辉娃也成家立业了,记得他还小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找他爹看风水,家里还算村里的富户,后来辉娃他大姑丈转业回来,捎给屋头一台电视,就是现在这台,可把辉娃子高兴惨了,折腾了一晚上楞是不肯睡觉。
    那时候村里人都穷,谁也没见过电视,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全村老老少少都聚集到屋头的院坝里看希奇,他大姑丈在房前竖了根竹杆子,顶上一个圆圈圈套两根线说是接收啥东西,等扯好电线打开电视后就看见一片麻点点,他姑丈说晚上六点才能跳出人来,村里的人都围着他姑丈问:“真能出个人来?该不是什么妖怪变的吧?”
    他姑丈哈哈地笑着说:“啥子哦!这就是小电影,还是每天都不一样的小电影!”
    晚上还不到六点钟,男女老少都赶场一样挤到院子里,辉娃子在人群里钻过来挤过去地叫:“挤死了挤死了,楞个多人,老汉,把电视搬到檐底下来看嘛!”
    后来电视就搬到了檐底下,六点钟打开的时候,里面真的有人,还会唱歌会说话,太能了,全村人都围在院坝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争先恐后瞧着那里头。
    辉娃子高兴地跳着脚叫:“姑丈,姑丈,这可比收音机好玩多了!” 全村人纷纷附和,连最年长的刘大爷都边吸旱烟袋边嘀咕:“这物事太神了!”
    一年、两年、三年……随着辉娃子不断长大,到屋里看电视的人逐年减少,来找他爹看风水的人也越来越少,家里的光景再不如从前,他爹脾气也渐渐暴了起来,每天都要喝很多酒,喝完了就骂骂咧咧,说电视是个祸害人的东西,天上有神明看着哩!
    我不认识一个字,也说不出啥大道道来,只能从早到晚在家里那几亩田上忙,养了几头猪,又养了鸡鸭鹅,指望着能赚些钱给辉娃上学用,一晃眼,这些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

父亲:
    我给辉娃和他媳妇算了一卦,他们俩天生八字不合,以后注定分离,而且这几天也不是吉利的日子,我很想阻止这场婚礼,可是我知道,辉娃他肯定不会听我的,是的,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再也不相信我的话了。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是了,就是有了眼前这台电视机开始的,那时候村里人还天天恭敬地请我给他们看房屋的风水,看娃娃的八字,看嫁娶吉日,我给人看过多少次风水,忘记了;我给人算过多少次的八字,模糊了,可我还是记得经常给辉娃买的各式各样漂亮的笔,记得他搂着我的脖子甜甜地笑,不过这一切都在他姑丈捎来这台电视机后发生了变化。
    那时候这台电视只能收到二个台,还麻麻点点的,不过村里每家每户都喜欢在我家的院坝落脚,边看这台村里唯一的电视边喝着茶唠着嗑,聊聊张家李短,说些十里八乡的希奇事,再后来,电视里居然开始宣扬算命测字看风水都是封建迷信活动,还说要坚决抵制,乡邻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上门的人也越来越少,甚至有一天,上学回来的辉娃委屈地对我说:“老汉,你以后不要再搞那些了嘛,我们老师都说了,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我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哪个寡娃子说的?让天上的大仙听了可是要降罪的!”
    辉娃皱着眉头看着我:“哪有什么大仙,电视里播的你也看到了,你那套就是野蛮又幼稚的封建迷信活动!我们同学都笑话我,说我有个算命的老汉,说我们家愚昧又落后!”
    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世道就变成这样了,人人都说这是封建迷信活动,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
    后来,辉娃不再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转,总是离我远远的,用一种鄙夷的目光注视着我,就跟村里原先那些敬我如神明的人一模一样,我有时候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忍不住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哼,说我从事的是封建迷信活动,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是谁?是辉娃,我们祖上从没有出过状元,要不是我选了个好的风水宝地建这个屋子,他能考上大学吗?现在倒反而瞧不起我这个老子了。

[ 本帖最后由 lzh2001 于 2008-10-14 23:5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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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雪):
    那个晚上,辉辗转反侧,黑夜里他濯濯的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说:“委屈你了,我们家这个样子!”
    我笑着拍拍他的脸:“有什么关系,穷也不是你们家的错!”
    辉静静地看我良久,好半天才侧过身去,讷讷地说:“其实,我爸,他……他是算命的!”
    怪不得辉和他的父亲之间象有什么隔阂似的,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
    辉叹了口气:“他总以为我能考上大学是他选的风水宝地的原因,其实,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因为他是算命的,我一直受别人歧视,所以从小立志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我无语,默默地看着他,既不能指责公公,也不能安慰他,真是个尴尬的局面。
    几天后,婚礼如期举行,婆婆乐得合不拢嘴,公公却是满脸严肃,然后,假期到头了,我们离开公公婆婆家,回到我们生活的城市。

    辉依旧很少回老家,依旧在每次打电话碰到公公接的时候就不咸不淡地说两句然后挂掉,直到2008年5月12日这天下午两点多,我们从摇摇晃晃的办公楼里跑出来时,腿一直在发抖,所有的人都在拨打手机,却无一例外地听到的只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后来所有的单位都放了假,街上到处都是人,确切地说,到处都是脸上焦急步履匆匆拨打电话的人,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小区,物管不断地劝阻大家不要待在室内,我只能茫然地站在大门口,茫然地看着手中如同玩具的手机,一直到辉的身影出现,那一刻,我们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辉看见我安然无恙,重重地松了口气,然后开始往他的老家打电话,因为那个地方离汶川并不远。
    盲音,永无止境的盲音,辉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我紧紧握着他的另外一只手,只感觉到一片噬骨的冰凉,带着让人心悸的颤抖,家是不能回了,谁也不知道余震在什么时候发生,我们游荡在大街上,一边在人群里穿梭一边拨着电话,周遭的人跟我们毫无二致,可该死的手机依旧没有一点接通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落日的余晖洒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街上的人开始络绎不绝地归家,我们也牵着手往家里赶,谁都没有心思吃饭,只是奔到电视跟前看新闻,那是怎样的一个人间地狱啊,到处是倾斜坍塌的房屋,到处是残破扭曲的身躯,到处是狰狞窒息的死人,到处是灰,到处是血,到处是四散飞溅的物品,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仿佛屏幕被永远定格在了血腥里。
    辉的脸色变得卡白,他固执地坐在沙发里不肯移动,固执地拨着似乎永远也接不通的电话,固执地死死盯住电视的屏幕,夜一点一点深沉起来,我僵直地陪伴在他身边,感觉生气似乎正渐渐从他身上消失,只有当屏幕上传来一条条关于地震的最新消息时,他才针扎般地颤动一下,直到凌晨一点多钟,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一片惨不忍睹的残肢断臂。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早晨五点多,是被辉的说话声音惊醒的,电视还在继续播放着地震的最新消息,只不过音量开到了最小,辉在阳台上不停地踱着步子,脸上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如释重负,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些,静静地等着他接完电话。

丈夫(辉):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拨了一夜的电话终于在早晨五点钟通了,当父亲那苍老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那端模糊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哭过的我潸然泪下,父亲告诉我,地震的时候他正在屋外编筐子,而母亲正在田间劳作,家里两间房子垮了,那台跟了我们二十多年的电视被砸坏了,我哽咽着说:“电视没有了可以再买,只要人没事就好。”
    几天后,我把父母接到了我所居住的城市,白天我和雪去上班,就把电视打开让父母看,晚上下班回来后发现电视播放的还是那个频道,父母也没有踏出家门一步。细心的雪告诉我,他们不会使用数字电视的遥控器,他们甚至连电梯也不会用,晚上,雪认真地教父亲用遥控器,父亲学了好多遍仍旧搞不清楚前后顺序,母亲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更不用说使用遥控器了,她只是好奇地盯着家里那台电视,喃喃地说:“这个电视又大又清楚,台也多,看着嘿舒服!”
    父母住了二十多天后,借口担心老家的情况回去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不适应城市里的生活,他们迄今为止也不知道怎么开数字电视,不知道如何乘坐电梯,不知道外面哪些路可以走哪些路不可以走,可我知道一样,我和父亲多年以来的芥蒂,却因为这场地震冰释前嫌了。
    家里重新盖了两间房子,国庆节的时候,我回到老家,又给父母买了一台长虹29寸的纯平电视,是的,二十多年前,因为电视的步入,我和父亲产生了隔阂,如今,就让新的长虹电视为那段历史画个圆满的句号吧!

后记:
    可能会有人问为什么最后选择了长虹电视送给父母,也许,就因为它是家乡的品牌,是血浓于水的所在,它跟我们千千万万个四川人一样,经历了汶川大地震的阵痛,经历了生离死别的考验,经历了重建家园的辛酸。
    逝者已逝,我们除了缅怀之外没有办法留住他们消逝的脚步,可是活下来的人却要更加保重自己,以便承担更大的责任,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我只能在此企盼,汶川大地震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悲伤,更是彻悟:幸福永远在你自己手中,只要你懂得珍惜!

这就是那台长虹29寸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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